二 - 局外人 | 麦归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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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丽也喊叫起来,说雷蒙向我问好,我接口说:“谢谢。”不过,我的话音被旁边的男人盖住了,那人高声问道:“他近来可好?”他妻子笑着说:“好着哪,他的身体比什么时候都好。”我左边这个矮个子青年,有一双秀气的手,他一句话也没有说。我注意到他面对的是一个矮个子的老太婆,他们二人都定睛凝视对方。我没有时间进一步观察他们了,忽然听玛丽冲我高声说,一定要满怀希望。我应了一声“对”,同时盯着看她,真想隔着衣裙搂住她的肩膀。我真想抚摩她那身细布料,而且除此之外,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抱有别的什么希望。恐怕这也正是玛丽想要说的,因为她一直在微笑。我只顾看她明亮的牙齿和笑眯眯的眼睛。她又喊道:“你一定能出来,一出来咱俩就结婚!”我回答说:“你相信吗?”不过,我这主要还是为了说点儿什么。于是,她语速非常快,声音始终很高,说她相信我一定能获释,两个人还去游泳。这时,另一个女人又吼叫起来,说她的篮子丢在书记室里,当即列出放在篮子里的所有东西,那些东西都很贵,必须清点一下。另一个挨着我的青年,一直同他母亲相视无语。蹲在地上的那些阿拉伯人,仍在我们下面窃窃私语。户外的阳光撞到大玻璃窗,似乎更加膨胀了。

我感到身体不大舒服,很想离开,聒噪声让我难受。可是另一方面,我也愿意跟玛丽多待一会儿。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了,玛丽跟我谈起她的工作,她那脸上始终挂着笑容。絮语、喊叫和谈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唯一寂静的孤岛就在我身边,即相互对视的这个矮个儿青年和这个老太婆。阿拉伯人一个个被带回牢房。刚一带走第一个人,几乎所有人都住了声。矮小的老太婆又靠近铁栅栏,与此同时两名看守向她儿子打了个手势。那儿子说了一句:“再见,妈妈。”母亲把手从铁条之间探进去,向儿子轻轻挥手,动作缓慢而悠长。

老太婆离开探视厅,一个手拿帽子的男人随即走进来,占据了空出来的位置。一名囚犯被带来,二人便热烈交谈起来,但是声音压得很低,只因大厅又恢复了肃静。又有人来要带走我右边的那个人,他妻子仿佛没有注意到说话不用大喊大叫了,仍然没有降低声调:“照顾好你自己,多加小心。”接着就轮到我了。玛丽做出了抱吻我的手势。临出门时,我又回过头去望望,她一动未动,脸压在铁条上,始终挂着那种苦撑着的僵硬微笑。

探视之后不久,她就给我写信来了。正是从这一刻起,出现了我绝不爱提起的那些事。不管怎么说,什么事也不应该夸张,讲讲自己不爱提起的事,我做起来还比别人更容易些。受羁押初期,最艰难的倒是我仍有自由人的思维。例如,我还渴望去海滩,下海游泳。还想象我的脚掌刚踏到波浪的声响,全身浸入水中所感受的解脱,可我却猛然感到我的牢房四壁多么贴近。而且,这种感觉持续了数月。后来,我就完全换成囚犯的思维了。我等待放风的时间,到院子里走走,或者等待我的律师来访,余下的时间我也安排得很好。我甚至常常想,如果让我生活在一棵枯树的树干里,无所事事,终日观赏天空浮云的花样,我也能逐渐适应。我会等待鸟儿飞越、云彩聚合,就像我在这里等待我的律师扎上奇特的领带,或者在另一个世界耐心地等待星期六,得以拥抱玛丽的肉体。况且,仔细想想,我总还没有落到住在枯树树干里的那种境地,还有比我更加不幸的人呢。其实这也是妈妈的想法,她一再、反复地讲,人到头来什么都能适应。

此外,平时我也没有想得那么远。头几个月度日如年,然而,我总得咬咬牙,也就挺过来了。譬如说,我辗转反侧想女人。我年轻,这是很自然的事。我从来没有特意想玛丽。但是我苦苦想女人,想所有女人,想我所认识的所有女人,想我曾经爱过她们的种种情景,结果我的牢房充塞了这些女人的形象,布满了我的欲念。一方面,这让我躁动不安,另一方面,这也帮我消磨时间。我终于赢得了看守长的同情。每天开饭时,他都陪着厨房伙计前来,正是他首先向我谈起了女人。他告诉我,这是其他囚犯抱怨的头一件事。我就对他说,我同他们一样,觉得这样对待囚犯实在不公道。“然而,”他接口说道,“正是为了这一点,才把你们关进牢房。”“怎么,正是为了这一点?”“当然了,自由,正是为此,才剥夺了你们的自由。”我从未想到这一层。我赞同他的说法:“不错,”我对他说道,“否则惩罚什么?”“对呀,这种事儿,您能想通,其他人不行。不过,最终他们总能想法儿自行解决问题。”说罢,看守长就走了。

还有,抽烟也是问题。我入狱那天,我的腰带、鞋带、领带,我口袋里的所有物品,尤其是我的香烟,统统让监狱人员搜走了。一转到单人牢房,我就要求把香烟还给我。可是,看守对我说,监狱禁止吸烟。头些日子特别难熬,这也许是给我的最大打击。我从床铺的木板上掰下木块,放进嘴里咀嚼。我恶心不止,一整天都想呕吐。我无法理解,吸烟又不危害任何人,为什么剥夺我吸烟的权利?后来我才明白,这也是惩罚的一项内容。不过,从那时候起,我逐渐习惯不吸烟了,对我来说,这种惩罚也就徒有其名了。

除开这些烦心事,我还算不上太不幸。再说一遍,问题全在于消磨时间。从我学会回忆的时刻起,我就终于有了营生,一点儿也不感到烦闷了。有时,我就回想我的房间,在想象中从一个角落出发,走一圈儿回到起点,在头脑里计数一路上所碰到的所有物品。起初,很快就计数完毕。可是,每次我重新开始,花的时间就长一些。因为,我要回忆每件家具,回忆每件家具中所装的每件物品,回忆每件物品的详细情况,包括每个镶嵌、每道裂纹、每个边角的毁损,以及涂什么颜色,是什么纹理。与此同时,我又力求这个清单次序不乱,毫无遗漏。这样回忆了几个星期下来,我只要历数一下我那房间里的东西,时间也就打发过去了。我越这样追忆,越多被忽略和已被遗忘的东西,就从我的记忆中发掘出来。于是我憬悟到,一个人哪怕在世上仅仅生活过一天,进了监狱也不难度过百年。他有足够的记忆可供追寻,不会感到烦闷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这也是一种特权。

还有睡眠的问题。开头,我夜间睡不好觉,白天根本不睡。后来逐渐好转,夜晚睡得着,白天也能睡一睡。可以说,在最后几个月,每天我能睡上十六至十八小时。

因此,我也就剩下六个小时要打发了,用在吃喝拉撒上,用来回忆,以及阅读那个捷克斯洛伐克人的故事。

说起来,我在草垫和床板之间,发现了一张旧报纸,它几乎粘贴在草垫的衬布上,已经发黄,差不多透明了。报上刊登了一则社会新闻,开头部分缺失,故事看起来发生在捷克斯洛伐克。一个男子离开一座捷克村庄,要去发财致富。过了二十五年,他发了财,带着妻子和一个孩子回家乡。他母亲和妹妹在家乡的村子里开了家客店,他想给母亲和妹妹一个惊喜,就把妻子和孩子留在另一家旅馆,只身回家,进了门,母亲没有认出来。他想取乐,还要了一间客房,亮出了自己身上带的钱财。为了夺取他的钱财,到了深夜,他母亲和妹妹用铁锤将他打死,尸体扔进河里。次日早晨,他妻子登门,还不知道发生了变故,讲出了这个旅客的真实身份。母亲自缢身亡,妹妹投井而死。这个故事,我反复看了有几千遍。一方面,这种事很怪诞,令人难以置信;另一方面,却又极其自然。不管怎样,我觉得那名旅客有点儿咎由自取,人生决当不得儿戏。

就是这样,困了就睡觉,回忆,阅读这则社会新闻,昼夜更替,日复一日,时光不断流逝。我早就在书中读过,人关在监狱里,久而久之便丧失了时间的概念。然而,这对我没有多大意义。我还不明白在多大程度上,一天天可能既漫长又短暂。生活起来当然漫长,可是漫漫无边,最终又相互浸透了,从而混杂起来而丧失各自的名称。只有“昨天”或“明天”这样的字眼儿,对我还保留一点儿意义。

且说有一天,看守对我说,我入狱已有五个月了。他这话我相信,可又不理解。在我看来,不断涌现在我牢房里的,无疑是同一天,而我所做的也是同一件事。那天,看守走后,我对着铁饭盒照了照,觉得即使我强颜笑一笑,我在饭盒上的形象也依然很严肃。我拿着饭盒在眼前摇晃。我笑一笑,饭盒上映现的还是那副严肃而忧伤的样子。白天结束了,到了我不愿意谈论的时刻,这是难以名状的时刻,在一片寂静中,从监狱各楼层升起暮晚的嘈杂声。我走近天窗,借着最后的亮光,再一次凝视自己的形象。总那么严肃,有什么奇怪的呢?既然此刻我本人也很严肃。恰好这时候,几个月以来第一次,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。我听出来了,这声音在我耳畔已经回响了好多日子,我才明白,在这么长的时间里,我一直在自言自语。于是,我想起了妈妈葬礼那天,女护士说过的话。是的,真叫人无所适从,谁也想象不出监狱里的夜晚是怎样的情景。